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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展鵬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深刻的反省與思考追問以及嫻熟的繪畫技法，將歷史、人類、生死與愛相結合，用經典傳統的手法加以個性化詮釋，從而將歷史、人性、愛恨等宏大命題以純粹的繪畫語言表現出來，給觀者以強烈而獨特的視覺體驗，使人們在觀看其作品時，思想與視覺不僅僅停留在眼前的畫面表層，而是跟隨畫中的節奏、情景、氣氛與其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運。為了深入地挖掘作品背後的經歷與故事，更好的理解作品所要表達的內容，藝術經紀人張鴻賓與藝術家羅展鵬展開一次愉快的對談。

採訪問題:

1、坦率地說，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是在一個國外的網站上，這些作品無論 是繪畫語言、藝術觀念，還是主題內容上都非常的“⻄方化”，倘若不看作 者很容易誤認為這些作品是出自⻄方藝術家之手。由於油畫發源於⻄方， 其漫⻓的歷史和文化積澱，造就了⻄方人特有的繪畫表達語言，而我們在 學習油畫時，其中一個的觀點是學習歐美油畫的那種純正的“歐洲味道”， 然而，你認為通過怎樣的學習能夠使自己是油畫更接近純正的“歐洲味 道”?

答:我認為藝術家首重的是「誠實的表達自己。」，所以，對我而言，我 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帶有「⻄方味」，我想，很可能是我關心的題材是全人 類共同的題材-敘利亞的孩子、歷史中的名人等等，而不可否認的是，現 今的世界格局仍然是「⻄方等於全世界」的幻象，雖然這並非事實，但我 們正處在歷史的過渡期中，所以這樣的印象仍然會對於身處亞洲的我們對 於我的作品有這種解讀，但我想，若是將我的作品拿給一位主體是⻄方背 景的觀眾，或許完全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一個人傳達出來的氣息，永遠與他所吸取的有關，我在創作中沒有刻意追 求「⻄方味、歐洲味」，但我的確對於世界各地的文化都感到著迷，包含 印度、南美洲等等，當然也包含我自身所承載的中華文化，這些將都會沈 澱出屬於我自身的氣息。

2、你的繪畫學習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在學習過程中誰對你的影響最大? 為什麼?

答:我從小不知何故就迷戀上繪畫，我認為能夠成為畫家是因為我是受召 而來的。 影響我的人事物非常多，實在很難一言以蔽之。但我想影響最大的是命運 之神吧。

3、2010年你的繪畫開始發生了一些變化，主要表現在:由原來的色彩變 為黑白的單色，引起這種改變的緣由是什麼?

答: 不僅是2010年，我相信您在網站上的時間軸拉下來會看到每隔一段時間的 改變。 在當時我從深夜霓虹燈的色彩中脫離，前往一個單色的世界，但請註意， 我所使用的色彩是很多的，那種看起來的單色，是透過大量的色彩組合而 成的。 我認為這是人們在那個時代的某種寫照，事後看來，我覺得我早了幾年， 如果用如今的「厭世」情緒套用到2010年的創作，或許是比較剛好的吧。

4、你的繪畫無論在主題表現上與色彩運用上，都給觀賞者以沈􏰀和壓抑 的感覺，倘若按照心理學和慣性思維方式推論，其作者的生活閱歷必然與 飽經⻛霜的苦難境遇相關聯，然而，這些因素很難直接與你聯繫在一起， 你為什麼選擇這麼沈重的繪畫主題?

答:

在生命中有些經歷必然影響了我的創作，這是一段很漫⻓的故事。

但影響最大的或許是我前妻病逝吧

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挫折與成⻓。

5、你作品的色調幾乎總是被一種令人不安的壓抑氣氛所籠罩，即便是表 現那些被稱之為“花樣年華”的少兒肖像也是如此。那些少兒好像背負了與 之年齡不應該有的精神壓力與負擔。在你的作品裡，為什麼找不到那些本 應該有的歡快愉悅的童年和明亮鮮豔的色彩?

答:

這些因素有很多，但首先我自己的童年就不是花漾年華的。 當然，這也是一段很⻓的故事。 不過我自己不會解讀我的作品是「令人不安的壓抑氣氛」，我個人期望它 是「充滿哲思的沈澱。」(笑)至少我希望前往的方向在那裡。

6、你的肖像畫作品中，有很多地方{特別是人像的臉部}有一些“破壞性”的 處理方法。這種呈現結果，你是想凸顯與眾不同繪畫表現形式(繪畫技 法)，還是另有隱喻的、帶有某種指向性的表達?

答: 您所說的破壞，是一段⻓期的、對於繪畫不同階段的理解的過程，我早先 的畫面力求完美，當然我所謂的完美是盡我自己所能而言的，我當時希望 能夠消除所有身為人類的痕跡，最好超越人類。 然而，生命經歷了一些故事之後才驚覺，人類想要超越人類是一種毫無意 義的行為。

7、看你的作品也好，讀你的繪畫也罷，倘若用最精煉的詞語來概括其感 受的話，可以稱之為“悲天憫人”，即:在你的所有作品裡幾乎都表現從一 個共同的主題——哀歎時世的艱難，憐惜人們的痛苦。不僅如此，而且你 還會把這種毫不相幹的事件主動地與自己建立起某種接精神上的聯繫。 如:當你看到飽受戰爭蹂躪的敘利亞受難兒童的照片時，你會把其視為自 己經歷的一部分。這種被白適銘教授(‧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稱之 為:“透過近乎在場者之實證經驗”的體驗，對你的創作實際起到了怎樣的 作用?

答: “悲天憫人”這個詞太過偉大了，我先謝謝您，但我實在不敢自居，我是個 人類，只要是人類就有神聖也會墮落，人本來就介於生與死、混屯與秩 序、虔誠與褻瀆、解放與禁錮之間。

我認為我的創作介於此和彼的中間，是到達彼岸之前的神秘遊戲。

8、你的作品中有許多歷史與當代政治領袖人物的肖像。如:卡爾.⻢克 思、法國總統戴高樂、英國首相邱吉爾、德國總理默克爾等。你選擇畫這 些人物是否有特定的含義要表達?

答:我曾在2019年的時候前往威尼斯參觀該屆的威尼斯雙年展，當時達文 ⻄的手稿正在威尼斯的學院美術館舉行展出。 當我抵達學院美術館，這棟於1750年創建的建築其上懸掛著達文⻄的維特 魯威人素描巨幅海報。早上十點的威尼斯太陽還沒讓人感到痛苦，海鷗在 頭頂⻜過，鴿子在地上啄⻝，人群尚未聚集，運河波光閃耀，教堂鐘聲敲 響;我們聚集在建築物的前方陰影處，我擡頭望著那張維特魯威人海報， 顯得莊嚴而神聖，旋即進入室內，或許你也可以感覺得出來，美術館內的 空氣與外面是不一樣的，而歷史悠久的美術館空氣則更為不同，那是一代 又一代的藝術家們所呼吸的空氣且未曾散去，我知道他們仍在此地。

在我一腳踏入學院美術的的⻔檻時，我有很強烈的感受，我仿彿與歷史中 這些引領人類精神虔敬的哲人、藝術家們處在同一個空間之中，而我才驚 覺原來我身處的時代是如此墮落。

逐漸地，我開始觀察歷史，並且一點一點描繪下這些人物。 從達爾文到⻢克思到切.格瓦拉...隨著我的畫一張張展開，我仿彿可以看到 一道無形的網，這到網交錯縱橫聯繫著不同的時代人物與其因果。

我認為，創作的含義是不會在創作之前出現的。

含義是探求的、是尋找的、是摸索而來的。

是日夜祈求才會偶爾出現的一道光。

9、你曾經說:看到達文⻄的維特魯威人素描手稿之後，就對他深深的著 迷，著迷到我開始臨摹達文⻄的手稿，漸漸得我也喜歡從⻣骼開始描繪人 像，這讓我感覺自己穿透了表像，看到更深層的某些跟人有關的事物。你 特別強調傳統基本功——素描訓練的􏰀要性;當下還存在與之相反的一個 觀點:即，素描訓練是無用的，你怎樣看待這一觀點?

答: 素描訓練是無用的-試圖在本應是無用的藝術之中尋找有用的事物，這個 思維本身就是無用的。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要在藝術中尋找所謂的「有用」呢? 如果藝術有實際用途，還能稱為藝術嗎? 一盞燈可以既是照明工具也可以是藝術嗎? 藝術究竟是意念或是某種有實用價值的事物呢? 如果是意念的話，意念有某種明確的承載規範嗎? 意念只限定於2000年以後(或某年代)的藝術形式才能承載嗎? 我想，會提出這樣觀點的人，或許從來沒有理解過繪畫吧。 所有的既定概念都是受到植入的，我想他的腦袋當初在植入概念的時候， 應該是受到了某種偏狹的教育系統而產生這樣的思維邏輯。

沒錯，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但我認為情況正在改變，看看世界的變化，我 認為在可⻅的未來，「人類的手製作出來的事物」將會􏰀要到不可思議的 程度，因為那會是極為稀缺之事，在新世界初期我們會驚豔於AI能夠模 仿人類的一切—繪畫、音樂等，但在新世界的中期，人類少數能夠做的事 物將會前所未有的珍稀。

而素描將是鍛鍊人類的手—使之訓練非常好的一項過程。

屆時，某些人將又會換另一種說法來說藝術是什麼。

所以，說法永遠在改變，但意念永存。

不相信意念的人，自然不會相信鍛煉素描的意義。

10、對於一個畫家來說，終其一生所想實現的最大理想和願望是:形成自 己有別他人的、個人特色的藝術⻛格。正是因為困難之大，所以很多人用 盡畢生的努力有沒有實現這個願望;然而，這個問題對你而言好像已經不 再是問題，你是怎樣在相對的繪畫早期就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藝術⻛格的?

答:

我想這永遠會是個問題，超越自我是一生的課題。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形成了特有的⻛格了，我仍然在探索，而且我覺得我這 一生都會如此，我總覺得我是一位旅者。

11、從你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你在探索油畫本體語言方面付出過巨大的努 力，作為一個畫家你認為在創作上最大的挑戰性來自哪些方面?

答:

我想是漫漫無期的孤獨吧。 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摸索什麼，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摸索什麼，只知道 自己在空無一人的曠野上漫遊。 走著走著，我會看到篝火的餘燼，原來那是某一位藝術大師旅行過後的殘 骸，然而擡起頭來四處張望，空無一人。

12、我認為繪畫對於觀賞者來說大致可以分為兩類:可看性繪畫與可讀性 繪畫。前者帶給人們精神愉悅的因素會多一些，後者帶給人們心靈自省的 成分更大一些。我感覺你的作品顯然屬於後者，你希望觀賞者在你的作品 裡讀到怎樣的內容與資訊?

答: 在我思想的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一個藝術家為了裝飾牆面而創作 是墮落的。 我不能說這是正確的思想，但這個聲音的確驅使我的行動。我的創作對我 而言是當下的吉光片羽，我希望它像一面鏡子，反射出觀看它的人的內 心，我想好的作品總是可以如此。

13、你的藝術簡歷表明，你曾經參加了國際上許多展覽與繪畫競賽，並且 獲得了許多榮譽和獎項，僅2020年就榮獲了ARC 採購獎 | 美國藝術復興 中心 (ARC)、榮譽獎/肖像畫 | 美國藝術復興中心 (ARC)、ARC 人⺠選擇 獎 | 美國藝術復興中心 (ARC)、Select 50!, 第 22 屆國際年度肖像比賽， 美國肖像協會等。作為藝術家參加國際性藝術競賽，對於自己的職業生涯 有何種意義?

答: 對我來說，是一個與世界溝通的方式，在這個時代與世界溝通是必要且重要的，我身處的台灣，是一個很小的島嶼，一個人若是在一個狹小的空間 待久了，容易只關註眼下的事物，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與世界溝通， 並且展現出「小」的精巧與靈活性，因為我從很早以前就將自己看作是世 界的一份子，而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與世界融合在一起並用全球的⻆度看待 自己。

14、除了創作之外，你還從事古典繪畫的教學與推廣，你認為在二十一世 紀，藝術表現形式多元化，圖像樣式日新月異的當下，古典繪畫存在的理 由和意義是什麼?

答:我想說明的一點是「我在教學之中使用了古典技巧作為理解油畫的起 步，但不表示我正在創作古典繪畫。」 「古典繪畫」這兩個字明確表示它是存在某個時間點某個地域的文化本質 與審美，老實說我也認同，我們是不太可能只用過往的某個審美去面對這 個時代的，但不表示我們不能使用這樣的技術，並且以這樣的技術轉化出 新的語言。

我以音樂比喻吧，皇后樂團(Queen)的音樂在當時是極為前衛的，但他 們在專輯中也使用了大量的古典音樂。

我認為這就是我在做的事之一，我談論當下的時代與感受，但我也可以從 極古之事物汲取養分或作為元素，我想，將人類的歷史看作是電腦硬盤中 的檔案夾是一個恰當的概念。

15、2021年馬上就要結束了，由於“疫情”的原因，今年的創作計畫是否受 到了影響?你對即將來臨的2022年有怎樣的期許和願望?

答:我覺得作為一個在工作室創作的畫家，可能是這次疫情影響最少的人 之一了，往好處說，我的生活跟疫情之前沒有太大的差別，往壞處說，疫 情過後我還是如此生活...。

但隨著時間的開展，近幾年我與世界各地的單位都打開了合作之窗，我想 2022年的工作就是好好的完成不同國家之間談定的展覽，並且創作出我滿 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