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達之前 — 羅展鵬的二十年

站在羅展鵬的畫前,最先攫住人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靜止。他的人物安靜、節制,彷彿停在某個轉變的中途——已經離開了原來的自己,卻還沒抵達將要成為的那個人。但若以為他畫的只是這份懸停,就錯過了驅動它的東西。在這份靜止底下,二十年來他真正追問的,是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什麼,才是真實的?

因為在他看來,我們每天稱為「現實」的東西,並不等於真實。現實更像是一層層被包裹起來的虛構:民族、宗教、社會體系、消費與媒體,把人裹進一套套看似理所當然、實則人造的秩序裡。我們在這些包裝之中出生、相信、生活,卻很少停下來追問,包裝底下還剩什麼。羅展鵬幾乎全部的作品,都在做同一件事——一層一層地,把這些包裝剝開,或穿透。

這不是外加的詮釋,而是他反覆說過的話。在水墨時期,他形容色彩是「禮教束縛下虛假的外衣」,剝去之後才露出最原始的自我;在「墨嵐」裡,他讓虛實翻轉,宣稱客觀之物只是虛妄的表象,主觀意識才是實相;面對虛擬偶像,他援引「想像的共同體」,提醒我們民族、宗教、貨幣本就是眾人共同相信的虛構。而他對自己創作最樸素的描述是:逐漸離開事物輕薄的表象,去尋找直擊人心的真實。

寫實,是他用來剝皮的刀。這裡藏著一個悖論:他用最逼真的技術,不是為了讚美現實,而是為了拆穿它——把那層「現實」畫得無懈可擊,好讓你先徹底相信,再猛然看穿它原來只是一層精緻的包裝。柏拉圖曾說寫實不過是幻覺的再製;羅展鵬卻反過來,用最會製造幻覺的手藝,去揭穿幻覺本身。

也因此,他作畫的方法,本身就是這個命題的延伸。文藝復興的罩染法,是為一個信任肉眼、相信光會老實地落在物體上的時代而生的。可是我們早已不再主要靠肉眼遭遇世界——螢幕取代了窗,像素這種會自行發光、被量化的色點,成了當代視覺的基本語法;換句話說,「觀看」這件事本身,如今也被一層新的東西包住了。羅展鵬把古典罩染層層相疊的透明性,挪來回應這個轉變,稱之為「像素罩染」:不再從反射光、而是從發光的邏輯去建構畫面。一層透明壓上一層——他用「層層」的技法,去畫一個「層層包裹」的世界;而這種既古典又數位、既真實又像隔著螢幕的光,正是當代人所棲身的那層包裝本身。

他剝開的包裝,範圍不斷擴大。早期,他向外凝視自己的世代:「草莓族」系列剝開消費社會與媒體替年輕人套上的標籤,讓底下那個還沒能定義自己、卻已被政治與民族悄悄裹住的世代顯露出來。2016年前後,一場私人的失去,連同年齡與長年的宗教思索,把他的視線由外向內牽引——「墨嵐」「改變歷史的人/被歷史改變的人」「光」「後聖徒」轉而剝開歷史、信仰與死亡這些更巨大的包裝:歷史不再是教科書的敘事,而是一張形塑你我、卻不被察覺的無形之網;信仰也從現成的答案,重新變回一個問題。移居美國之後,「思鄉症」剝開的是民族與文化——它反問,「亞洲」這個身份究竟是誰包裝出來、又該由誰來敘述;而「初音未來」把問題推到極限:當一個由集體想像孕育、本是純粹虛構的存在開始擁有形象與記憶,虛構與真實的界線,還站得住嗎?從一座島嶼的世代,到全人類對「真實」的定義,他的提問像一個不斷放大的同心圓;圓心始終沒變——那始終是同一個問題:包裝底下,什麼才是真的?

而他之所以總把人物畫在「之間」,正因為這是剝開的那一刻——謊言已被揭去,真實卻還沒抵達。當代藝術與人類學給這個位置一個名字:閾限(liminality),源於拉丁文 limen,門檻。他的人物就停在這道門檻上,既不再屬於那層被剝掉的現實,也還沒踏進門後的真實;所謂「在抵達之前」,要抵達的,正是真實。那麼,當包裝都被剝去,他相信底下真正剩下的是什麼?是時間。他畫面上反覆出現的磨損、燃燒、侵蝕與污漬,不是裝飾,而是時間穿過一個身體後留下的沉積——無論那是人的身體,還是畫的身體。哲學家柏格森把這種無法切割、只能被經歷的時間稱為「綿延」;他的人物之所以靜,不是被凍結,而是因為承載了太多被壓縮的時間。在所有可以被偽造的包裝裡,唯有綿延偽造不來——它是他剝到最後,認定為真實的那個東西。

近年,他讓這條暗線露出了最赤裸的一面。在名為「幽靈」的數位實踐裡,他幾乎擱下畫筆,改而製造一種介面的殘骸:看似從某個平台深處流出、被截圖轉傳的影像,配上一句冷淡的系統語言——一筆失敗的扣款,一則過期的通知。那裡沒有超自然,只有日常中一道極細的不對勁:一個仍在正常運作的系統,第一次讓人察覺它並不密不透風。當剝開的目光不再投向人、而投向我們所棲身的社會系統本身,那層最大的包裝——「現實如常運作」這件事——也露出了裂縫。幽靈是他刻意保留的高風險一端,與緩慢的繪畫互為對位;但它問的,仍是同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在人工智慧的時代變得前所未有地迫切。當圖像能在毫秒間生成、風格能被學習、審美能被資料化,人類等於造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包裝:沒有身體、沒有積累、沒有綿延,卻能完美模仿世界外觀的影像——一層底下空無一物的表象。羅展鵬並不焦慮,他研究它、與它共處;但他選擇繼續用手,緩慢地畫。這份堅持的重量,不在於「機器做不到什麼」,而在於它守住了一樣偽造不來的東西:一個人成為自己所必須經過的時間,那些失敗、猶豫與漫長的不確定。人性與手藝,於是不再只是技藝,而是在一個連真實都能被合成的時代裡,辨認「真實」的最後憑據。

二十年來,羅展鵬從台灣的少男少女,畫到歷史的領袖、失去後的光、虛擬的偶像;包裝一層換過一層,他剝開的手卻始終沒停。或許這就是他留給這個時代的姿態:在所有人都安於包裝、甚至開始量產包裝的時刻,仍有一個人固執地伸手,要去摸那層層之下、尚未抵達、卻可能是真的東西。在抵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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