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外 ARTITUDE・2014 年 6 月號 No.57・文|吳嘉瑄　圖|也趣藝廊

我抽離掉一些東西，使得我的作品更純粹更集中，將許多的元素抽去只用五官與表情來表現，就好像長篇小說與詩的差別⋯⋯

-羅展鵬

象徵之人

從各個以「草莓族」命名的系列，如「草莓族青春日誌」丶「草莓族細胞分裂」、〈草莓族大亂鬥〉與「草莓族百鬼夜行」，一直到近年的「白面者」系列，對於台灣年輕世代的考察始終作為羅展鵬繪畫創作的核心所在——他屢以「列傳」般人物群像的表現形式與展示方式，建立一種與他同齡世代的「時代青年生存狀態的視覺樣本」。這些作為某個年輕世代的視覺樣本，其被強調出的外在表象特徵——那些光鮮亮麗的少男少女們誇張鮮明的妝容舆可愛或戲謔的擺拍姿勢，成為羅展鵬藉以詮釋他所面對的「當代」共相特質為何的視覺語彙。儘管如此，對羅展鵬而言，觀者第一眼便能快速抓取的人物其表面的、淺薄的這種外顯印象特徵，如同他更早期對於「台灣（年輕）人」主題的描繪一般，都是僅能作為閱讀與理解當代年輕世代的淺層「表象」。這些讓人能輕易辨識與歸類的形象與裝扮細節（例如台客、扮裝），其實都只是為了去突顯人物剝除外表之下的內在性格與時代因素的隱喻，例如「草莓族青春日記」中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身上頻繁出現的傳統花紋刺青圖騰，象徵掌管末來的年輕人仍可能遭遇的傳統觀念影響甚至是壓力。而在〈草莓族大亂鬥〉中，一對少男少女两人頭上分別戴著共產黨與國民黨黨徽的帽子，手上則各執著手槍與泡泡槍，並且以一種半正經半輕挑的態度一起面對著觀者，羅展鵬即以此作為了他對於政治情勢上兩岸聯手迫人投降於掌權者的玩弄的嘲諷看法。

在此可以注意到，羅展鵬以極為寫實逼真的技法所做的處理，無異是加強了觀者對於這些草莓列傳人物的閱讀印象與理解—— 如真 (like real）的細膩描繪提供了觀者更多連結至現實生活記憶尋求解釋的線索，彷彿年輕世代「真的就是如此」，同時也因為這樣的「如實」描繪，因而使得觀者從對於畫中人物的形象（淺層表象）肯認，更深刻地滑移到對於人物內在糾結複雜之心理狀態上的認同。換言之，這些年輕世代群像是一種「象徵之人」，亦即，這些人物並不單純只是羅展鵬對於「他/她們」寫實的形象再現而已；更重要的是，是他/她們作為一種關於某個當代性共相的象徵符號。這也就是說，儘管畫中人物的長相各異，然而這樣的象徵之人其實缺乏個別的性格特徵，因為他/她們擁有雷同的外表，幾乎隱没於各種造型打扮、姿勢以及物件細節之中。羅展鵬這樣以列傳群像方式訴諸整體時代性意象的創作傾向，在源自於日本民間傳說中出現在夏日夜晚的妖怪大遊行之故的「草莓族百鬼夜行」系列中更為顯著，不同的是，先前他慣用的以對比襯托出隱喻效果的手法在此系列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直接以怪異而驚駭的形象做表現——女孩們青春肉體身上出現各式詭異、還略帶「表情」的嘴巴與眼睛，與女孩們鮮明的潮流打扮相呼應，例如〈草莓族百鬼夜行1一二口女〉中，裝扮性感的女孩其解開衣扣的胸膛上有副微張、具誘人意味的口。這些變異的身體反映出的「非常」狀態，正隱喻了年輕世代可能都以某種「正常」的表象(無論外表打扮抑或思考），來掩飾或壓抑另一種隱性自我的存在。總而言之，在「草莓族」幾個系列當中，羅展鵬所探討的可說是一種對於被附加（或者對羅展鵬而言更是一種「強加」）於草莓族世代身上的「扁平」、「膚淺」特質的反動。

從出自於日本漫畫〈魔力小馬〉中九尾妖狐典故的「白面者」系列開始，羅展鵬對於「象徵之人」的描繪逐漸轉進到另外一個層次。先前「草莓族」各個系列透過照相寫實的技法、大膽的用色與誇張、詭異的造型細節所彰顯出的「象徵之人」性格，無疑是非常「顯性」的；換言之，透過羅展鵬使用誇飾的視覺語彙，觀者很容易察覺並且辨識出藝術家所欲突顯年輕世代共相性格特色之處。而在「白面者」系列中，雖然人物們仍作為一種壓抑性格的當代性共相的象徵符號，然以往羅展鵬慣用的誇飾視覺語彙成分卻大為減少，最明顯的即是他抽離掉以往作品中鮮明丶甚至帶著詭譎色感的色彩，而改採以灰、黑、白、褐色為主調的用色，因而明暗對比的光影感與素描感更為強烈，同時也多捨棄誇飾的附屬造型物細節。就此來看，「白面者」系列藉此要求了觀者更加投入、沉浸於那些或面容蒼白、或疲倦、或哀傷、或若有所思的人物圖像之中，進而挑撥起觀者細微的情緒感受，但觀者卻無法指認那是什麼。總的來說，「白面者」系列確實擁有一種「不可言明」的瞹昧氛圍與黑暗氣息，但這並非可解釋為是其與電影之間呈現方式上的類比所致，而是由於羅展鵬將描繪重點放在如何透過色彩與筆觸，去精細安排畫中人物在她們有如凍結般的沉靜姿態（此暗示了一種內斂感）中所流露的情緒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