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026

「思鄉症」始於一個移居者的觀察,而非鄉愁。取得 EB1A、定居洛杉磯之後,羅展鵬面對的是南加州的「遼闊」:在一座以車行尺度丈量的城市裡,人從彼此的視線中退場。系列以此為門檻,卻迅速把問題從「我想念何處」翻轉成:一個來自台灣、在西方創作的身體,如何被觀看,而「亞洲」這個故事,又該由誰來敘述?

因為「亞洲」也是一層包裝。長久以來,它被西方的視線敘述、被簡化成一種可辨識、可消費、可收藏的異國情調。羅展鵬拒絕續寫這個版本——他既不提供一個供凝視的純粹「東方」,也不退回某種本土的、號稱「正統」的亞洲;他端出的,是一個混血、流動、不接受單線敘述的亞洲。而它的引擎,正是台灣的多重殖民史:浮世繪的輪廓、水墨的留白、岩彩的礦質、源自日本的燒箔,早被一層層殖民寫進了這座島嶼的文化基因。混種,不是事後的拼貼,而是與生俱來的處境——也是他剝開「誰定義了亞洲」這層包裝的位置。

材料於是成了現場。油畫與寫實,本身就是西方殖民現代性帶來的視覺體制;他嫻熟地使用它,卻不讓它同化畫面裡的東方媒材。當東方媒材拒絕被西方框架吸收,畫面停在一種未被解決的張力裡——這正是離散者的真實:根系分岔、拉長,懸在尚未被命名的過渡期。羅展鵬借日本美學裡的「幽玄」為這片半明半暗之地命名: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為尚未抵達的真實,留一個暫時的棲所。他以宗主的工具,反過來鬆動了宗主的視線。在這些媒材裡,燒箔最貼近系列的核心:銀箔經熱與硫磺的氧化,逼出無法預設、也無法重來的色變與焦痕——一道由火寫下的不可逆痕跡,把「亞洲」從一個可被複製的符號,逼回成一次不能複製的事件。

而最後一層包裝,屬於這個時代。在演算法以毫秒生成影像、文化符號被無限複製與挪用的時刻,羅展鵬以多日、多層的手工疊塗作為立場——讓時間、沉澱與不可複製的手感,成為作品的內容本身。於是「思鄉症」最終的提問不再私人:當身份與影像都能被無限包裝、無限複製,什麼還能標定一個主體的位置——而「亞洲」這個故事,究竟由誰、用誰的眼睛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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