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畫圖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人來說,有一天若再也無法呼吸,他還能怎麼畫?「光」源於羅展鵬生命中一場無法言說的巨大失去。天人永隔之後,他墜入長久的自我折磨;也正是在這片至暗裡,他第一次把「光」本身——而非任何一張臉——當成描繪的主體。

如果說此前他剝的是社會、情緒、歷史替人套上的包裝,那麼在生死面前,所有這些包裝都同時失效了。死亡撕掉了最後一層外衣:當一個你深愛的人不再存在,民族、體面、社會角色,忽然全都顯得無關緊要。剩下的,是最赤裸的真實——時間,以及時間帶走的東西。於是痛苦被一寸寸淘洗,沉澱成厚度與重量,凝結為巨碑式的〈光〉與〈時間簡史〉:他在畫布上緣安置微型的寫實雕塑,讓形體掙脫繪畫的平面、走進雕塑的實體,共同承載生與死的奧秘,以及藝術史與人類史的分量。

這是綿延最沉重的一次現身。光在這裡不再只是照亮畫面的東西——它是一個人穿過至暗之後,對「存在」本身僅剩、卻也最不可動搖的信任。當所有包裝都被死亡剝盡,他在最底層摸到的,不是虛無,而是時間曾經真實地、不可複製地,穿過一個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