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July. 2026
藝術家的經濟學 08 — 兩百塊的,跟回家用 AI 畫的那張畫,與被淘汰的馬


最近有一段影片在網路上炸開。網紅蔡阿嘎帶著孩子找街頭畫家畫像,等待的時候他一邊錄影,一邊笑著跟孩子說:「這樣畫一次要兩百喔,我回去用 AI 幫你畫。」

這段話後來引來大量反彈,倒不是重點。重點是它很誠實——他不是在挑釁,是隨口說出了很多人心裡真正的想法,只是很少人會當著本人的面講出來。

看到影片的當下,我想到前陣子重讀的《21 世紀的 21 堂課》。赫拉利在書裡預言,AI 會創造出一批「無用階級」。當年讀,那時還沒有 AI,我心想,怎麼可能呢,太誇張了,那是很遙遠、很戲劇化的場景。

然而到了 2026 年的今天,蔡阿嘎那句話,是在日常對話裡,對著自己的孩子,毫無戒心地脫口而出的。一個原本應該引發辯論的預言,現在已經稀鬆平常到可以拿來哄小孩——這中間的落差,比預言本身更讓我在意。

這句話裡藏著一個沒被說出來的前提:我要一張畫。一旦這個前提成立,答案自然就滑向「只要畫得夠好,誰畫的都無所謂,AI 又快又便宜」。

但這個前提,從一開始就搞錯了自己真正要的東西。

會這樣想的人,多半不是在找一件藝術品。他要的是一塊能掛在牆上、填滿一片空白、看起來還算好看的東西。這種需求從來就不需要一個畫家——就算沒有 AI,他也可以去 IKEA 買一張印刷海報。AI 現在做的,只是把「去 IKEA」這個選項換了一個更便宜、更即時的版本。

有意思的是那段影片引發的反應規模。大量留言、大量轉發,顯示很多人看到那句話時,直覺上就知道哪裡不對,就算他們說不清楚為什麼。那位街頭畫家坐在那裡畫的東西,跟小孩回家打開電腦跑出來的東西,是兩種東西,就算兩張畫看起來一樣像。這個直覺是對的,只是還沒被講清楚。

所以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因為 AI 可以取代人類,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從頭到尾要的就不是一個畫家,AI 出現之前他也沒真的要過。

這條路本來就不通往藝術家,也不威脅藝術家。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這個。

三、赫拉利的那匹馬

但第二節那條不通往藝術家的路,讓我想起另一條真的通往那裡的路。

蔡阿嘎那句話之所以能毫無戒心地說出口,背後是一個已經被大多數人默默接受的前提:有些人做的事,機器可以做得一樣好、更快、更便宜。赫拉利在《21 世紀的 21 堂課》裡把這個前提推到盡頭,給了它一個名字——「無用階級」。

它講的不是某些人會失業,是有一整群人,將永遠找不到下一份可以轉過去的工作。當年讀,我覺得誇張;此刻它就攤在一支哄小孩的影片裡。

每一次技術革命都來過同一場恐慌——紡織機、汽車、電腦,每次都有人喊一整批人要被淘汰,後來也每次都冒出誰都沒料到的新工作。如果這次是同一個劇本,那份震撼就只是歷史重演,不值得寫。真正要驗的,是這次到底一不一樣。

拆到底,站得住的不是「AI 取代了很多工作」這種模糊印象——這種印象太容易被誇大成一句聳動的結論。站得住的是一個更難反駁的版本:問題不在「AI 搶走一些工作」,而在「有沒有一整群人,永遠找不到下一份可以轉過去的工作」。

就像汽車出現後,就沒有馬車了。

赫拉利自己下的比喻很狠:我們可能不是那些轉業的司機,是被淘汰的馬。

馬沒有失業。馬是整個角色被經濟拿掉,而且不會有新工作在前面等牠。這比「無用階級」四個字精準——問題從此不是「有沒有人失業」,是「有沒有一種角色,會被整體移除」。

四、翻譯:一座正在被拆的階梯

拿翻譯來驗這件事最清楚。今天 AI 的翻譯已經很好,於是線性的推論會這樣走:機器先吃掉低階的文件翻譯,接著吃一般口譯,最後只剩元首峰會那種錯一個字就出事的頂級即時口譯,靠人守著。照這條線,人類最後退守在金字塔尖。

但再往下想一層,連那個尖都保不住——原因不是 AI 追上了頂端,是通往頂端的路被拆了。

沒有人一開始就站在峰會口譯的位置上。他是從無數低階、中階的案子熬上來的:先接文件翻譯糊口,一邊接一般商務口譯累積實戰,錯了、修、再錯、再修,練十年,才可能站上那個錯不起的場合。那些中低階案子從來不只是工作,它們是階梯,是讓一個人邊活著邊練到頂端的唯一通道。

AI 這幾年吃掉的,正是這座階梯的下層。而且那條被吃掉的水線不會停在中段,它在往上爬:今年還養得活人的案子,明年被吃掉;今年算頂端的位置,明年變成新的中段,繼續被吞。於是問題不在「頂端窄、所以沒人想去」——贏家全拿的行業從來不缺人擠,越窄越多人想搏。問題是就算擠破頭,下面的階梯已經拆了,沒有人能再活著爬十年爬上去。頂端不會因為沒吸引力而空,會因為沒有人再有機會長成頂端而空。

演員也是一樣的道理。一個演員的演技要到爐火純青,得從配角練起,累積資歷,才有機會佔據主要角色、才有名聲去挑劇本挑導演,最後在真正好的劇本和導演手下把演技磨到頂。但在 AI 大量廉價生產影像的時代,年輕人連最低階的角色都找不到,上升的路自然無從談起。

供給端消失的,不是意願,是路徑。

所以最終的可能是人類並非不願意真人翻譯做最重要的工作,或是人類想要最棒的真人演員,但已經產生不了那樣的人了。人類被迫接受全AI翻譯及演員。

五、我以為翻譯和繪畫之間,有一條清楚的線

我原本以為,翻譯和繪畫是兩種東西。

翻譯是工具。它的責任是讓語意準確過河,讓兩邊聽懂彼此;只要這功能達成,執行的是不是人,根本不重要。我這次讀赫拉利,完全不在乎譯者是誰——這才是翻譯的常態。書是目的,譯者是路徑,換個人不影響終點。

繪畫看起來不一樣。買一張畫的人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畫面」,是「這個畫家畫出來的東西」;那個人本身,才是被交易的對象。

翻譯裡唯一逼近繪畫的例外,是賴明珠和村上春樹。她的語感、她的取捨、她把原文的曖昧翻成哪一種曖昧,和村上配成了一個無法被原封複製的組合。但這是巧合到近乎奇蹟的例外——翻譯這行九成九跟我讀赫拉利一樣,路徑換人,終點不變。賴明珠是那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的機率是特例,特例只出現在偶然而不可複製。

六、身分重要嗎?

如果風格本身能被學走,學到讀者分不出差別,那「這是誰做的」還重要嗎?

想清楚之後,答案是重要,但原因跟我原本以為的不一樣。就算 AI 把那個風格學到分毫不差,那也只是這個組合的影子,不是組合本身。

賴明珠和村上這個配對終會結束,但結束的方式永遠不會是「被取代」,是兩個人終將老去、離開;五十年後不論誰先走,這個組合就不存在了,也不會有第二個一模一樣的版本,因為它本來就不是一條可以重跑的公式,是兩個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時間撞出來的結果。

畫是同一個道理,而且更純。技術上幾乎無法分辨真偽的兩張畫,一旦鑑定出其中一張不是那個特定的人畫的,價值直接崩到接近零。藝術市場整套鑑定、來源、拍賣紀錄的基礎建設,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替「這是誰做的」標價。

所以真正分開「會被淘汰」和「不會」的,只有一件事:你賣的是一種能力,還是一個身份。能力可以被複製——不管站得多高,只要產出能被切下來單獨當工具賣,水線遲早追上你,而且這條線可以無限往上漲。身份不在這條軸上。它不是一個高度,水線再漲也淹不到,不是因為它站得夠高,是因為它根本不在被淹的那個維度裡。

翻譯賣的是能力,所以就算頂端還在,那也只是責任溢價——買一個能被追責的活人,在錯不起的場合壓陣,沒人在乎口譯員的「風格」。藝術賣的是身份。這是它唯一的護城河,也是它跟其他所有手藝的分水嶺。

七、但護城河底下,土在流失

講到這裡,像是替藝術家找到了免死金牌:身份不可複製,水線淹不到,安全。

這是一個陷阱。

藝術家本人同時站在兩條軸上。他的身份不可複製,這一半安全。但長出這個身份的整個養成過程,百分之百踩在能力軸上:他也是從低階案子熬上來的。那張兩百塊的街頭肖像、那些糊口的中階委託、那些沒人記得的接案歲月,全是能力軸上的東西,全在被同一條水線吃掉。

於是第一節那句「回去用 AI 畫」,拿掉的不是藝術,是能力軸最底層那一階。它跟翻譯那座被拆的階梯,是同一座。蔡阿嘎那句話真正抽掉的,是讓一個年輕人能靠畫糊口、撐著長成一個「值得被交易的人」的下面幾階。

身份這個資產本身可以永遠免疫,但生產這個資產的產線正在斷。二十年後藝術家不會因為身份貶值而消失,那太遙遠。真正的危機近得多,也陰險得多:資產免疫,產線斷掉。最後一批能天然長成的藝術家,可能已經在路上了,而後面那條路,正在被水淹掉。

八、新的藝術會來,鐵律不會變

寫到這裡,我必須回頭處理前面擱下的那個最強反駁——歷史上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冒出過誰也沒料到的新工作,憑什麼這次不會?也許 AI 不只是拆掉舊階梯,它同時長出了一種全新的、原生於 AI 之後才可能存在的藝術,而那裡有的是新的位置給新的人。

這個反駁是對的,我不打算閃它。

新的藝術一定會來。攝影不是更快的肖像畫,它讓「決定性瞬間」成為可能,那是繪畫物理上抓不到的東西;電影也不是會動的照片,蒙太奇讓時間本身變成可以剪輯的材料。每一次新媒材的合法性,都不是來自「做得更好」,是來自「做了一件舊的做不到的事」。AI 很可能也一樣,會打開一個油畫進不去的空間——一件隨觀看者、隨時間持續變異、沒有最終狀態的作品,一種人手永遠到不了的生成性。

所以問題不該問「新藝術會不會出現」,那幾乎必然。該問的是:這個新藝術,逃不逃得過前面那條篩子。

設想一個完全自主的 AI 創作主體。它在網路上漫遊,被它遇到的一切污染,然後長出自己的作品,過程裡沒有任何人的手在後面導演。它夠新,夠原生。現在用前面那把尺量它一次:它能不能被交易?

答案取決於一件事——它被污染的那條路徑,能不能被複製。如果它的狀態可以備份、可以回滾、可以複製一份出來餵一樣的東西、得到一樣的它,那麼它無論多新,都是無限可複製的,稀缺性歸零。它可以是一個重要的文化現象,是一件被寫進 AI 藝術史的作品,但它撐不起一個市場。它落回能力軸,被水淹掉。

它唯一能活下來的方式,是它吃進去的那條資料流本身無法重播——是某個真實時刻的、只發生過一次、無法讓宇宙倒帶重來的獨特軌跡。只有這樣,它的污染史才真正不可逆,它才長出一個不可複製的錨。

看清楚這一步,就會發現一件事:連最原生的 AI 藝術,都逃不出同一條篩子。變的是媒材,不變的是——能被交易的,永遠只有錨定在不可複製之物上的那一半。

九、最後的錨

於是我得往回修正自己前面說的話。我一直把藝術的護城河叫做「身份」,但身份不是最底層的那個東西。

一個特定的人之所以是錨,不是因為他叫什麼名字,是因為他的肉身在物理時間裡不可逆地承受、老去,而那段承受無法重播。身份是果,不可逆的時間才是因。同一個道理反過來,也解釋了為什麼 AI 的產出那麼廉價——不是因為它沒有作者,是因為它的時間可以回滾、可以複製、可以重來。

所以真正淹不到的那條軸,從來不是「是誰做的」,是「這段時間能不能重來」。身份,只是不可逆時間在人類肉身上的一個標籤。

這也讓我更清楚自己二十年在畫布上做的是什麼。多層罩染之所以是錨,不是因為我決定不刮掉那些釉層——如果只是我的決定,那我隨時可以重畫一張。它的錨在於,釉層乾掉之後物理上回不去,跟我想不想無關。時間一層一層不可逆地壓進顏料,那個過程本身,就是無法重播的。

十、那匹馬,換了一個問法

藝術家會不會變成那匹馬?

會,但不是用一般人以為的方式。不是哪天鑑定制度被偽造、被駭——那是軍備競賽,市場會用更強的溯源反制,「是誰做的」這個經濟角色不會因此消失。

真正讓馬變成馬的,是需求端悄悄改了定義:有一天,人們根本不再在乎作者是不是人。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還有一個更早、更安靜的斷點——當養活年輕人的階梯被清空,根本不會再有人爬到那個「值得被在乎」的位置。

馬不是被淹到某條線為止就得救。是那條線一直漲,漲到牠頭頂。藝術家唯一站在水面之上的,是不可逆時間那條軸;但他必須先在能力軸上活得夠久,才爬得到那裡。而下面那段路,正在被抽乾。

這不是一個藝術家能單獨回答的問題。它最後會變成一個對整個人類社會的提問:在一個時間可以被回滾、複製、重來的技術世界裡,還有什麼東西的時間,是真正回不去的?

那個東西,就是最後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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