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的重要性
上一篇寫完那匹被淘汰的馬之後,有一則留言留在我心上很久。
一位朋友寫道:人有人味,馬有馬味,那就是靈性;這是一個文明級的問題,問題在於人類把什麼選擇權交了出去。
我回他:
是的,問題是 當下看 人們都交出的不多
每個人一點點 但邊界在移動,你可以注意到 現今人們對於娛樂的品質要求越來越低了,不是嗎?
在我更年輕的時候,我們還會在電影院追求更好的畫面與聲音表現 而現在可能大多數人拿著手機螢幕就在看電影了。
不,他們可能甚至只看別人解說這部電影。這在十五年前可能都是不可置信的,所以真正交易出去的東西,可能過半個世代才會被發現。然而 半個世代後的人的價值觀已經不能用此時的價值觀衡量了。
此時此刻你我都認同 人味重要,是依據過往的價值觀判斷認為它重要。
而「人」重要,是十五世紀以後-文藝復興,人類從望向神轉而望向人(人文主義)才出現的價值觀,並不是歷來如此,在這個意義上,其實你我的價值觀都受限於文藝復興的歷史階段,難道現在不可能是「人」 像當年的神一樣,到了退下歷史舞台的時刻嗎?
二. 王座上的權力遊戲
我第一個反應,是替這個問題設一道標準:要坐上王座、要當那個新的中心,你總得是個主體吧——得有內在、會痛、有一種可以被侵犯的尊嚴的主體。要一個住在數據中心裡面的模型統治人類,也太不可思議了!
想了一陣,我把這道標準收回來了。因為它站不住腳。
我會設這道門檻,只是因為過去兩任王座上的主角——神與人——剛好都被我們想像成「有內在的價值主體」。
這是樣本數二的歸納,而且兩個樣本同一種模板,根本推不出一條法則來。
同一個模板是什麼意思?我們總是把神形容的像「擁有無限能力」的人,跟人一樣的思維邏輯、斤斤計較你犯過的錯,賞善罰惡,試問,如果神的思考層次跟人一樣,那還叫神嗎?難道神不應該更超然、更形而上嗎?
其實不能,因為那超過了一般人類的理解,你就不會敬拜。在這個意義上,過往我們認知的「神」也跟文藝復興的「人」一樣,都是被給予的價值觀。
那不可知的存在即使真的存在,那也不應該由人來告訴你祂是什麼樣子,那必須在你與無可名狀的內在深層連結之時才有可能感受的境界。
當王,從來不需要你證明你有靈魂。它只需要一套秩序、一套法則,加上沒有人對抗得了的實力,或者,在關鍵的節點掐住所有人的咽喉。
它甚至不需要「看起來」坐上王座。它只需要實質坐上去。
文藝復興就是這樣發生的。人沒有在哪一天宣佈神下台、人登基;神還好端端在那裡,教堂一樣有人去禮拜、一樣有人把佛當成神在敬拜。(原始佛學是非神論)
但這不影響人脫離了神。
人在自己心裡,慢慢地、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當成了神。
沒有政變,沒有加冕,等到有人回頭去看,鐵椅子早就換人坐了。
我後來明白,最危險的篡位,恰恰是這種沒有加冕儀式的。因為你沒辦法起義去推翻一個你根本不覺得有人坐在上面的王座。
三 .人為何讓位?
清掉這道假門檻,真正的問題才露出來:重點從來不是「誰篡了位」,是「人為何要讓位」?
赫拉利把這件事講得很清楚,而且講得彷彿他不是身為人類的同類—因為到最後,人會發現自己的判斷比 AI 差。而跟著 AI 的建議走,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人不想交出王座,但你要一個人去做對他自己更不利的選擇,這不合邏輯。每個人最終都會選對自己最有利的那條路;而當一個人選了,他就領先了一步,其他人被迫跟上,因為沒有人想被時代拋在後面。
於是它變成一具停不下來的齒輪。它不需要陰謀,不需要壓迫。它只靠一件事運轉:自利。
我要補一句赫拉利沒明講、但藏在裡頭的東西——推著這具齒輪的燃料,其實是時間的不可逆。
「被時代拋下」之所以那麼可怕,正因為人只有一次、回不了頭的一生。
如果時間能倒帶、能重來,或是生命無限長,我大可以慢慢等,看別人先上、錯了我再選;正因為這條命有限度,我才不敢當那個等的人。
是「不可逆的時間」逼著每一個人都不敢不跟。
四.讓位
一開始我以為,這裡還有一道防線區別於我是否把主權讓渡給AI。
因為可以讓渡給AI的主權可以分為:
路徑(手段)的判斷
目的地(價值)的判斷
我想:人人都讓渡主權的這塊齒輪推得動的,只是「手段的判斷」——給定我要的目標,怎麼做最好。導航、看病、投資、物流,這些 AI 確實更強,交出去是理性的。
但「價值的判斷」——我到底該要什麼才對我有利——「對我最有利」這句話裡,已經預設了一個「我」和一套「我在乎什麼」的價值判斷;沒有這套價值判斷,「對我有利」根本沒有意義。
問題是真實世界裡的價值判斷,幾乎沒有一個是乾淨獨立的。它們是多重的、套環的、灰色地帶的連續策略。
我該選哪個人共度餘生、該不該去念那個學位、該把錢放進哪一支股票——這些問題裡,價值和手段焊死在一起,而且是價值先出來,才決定了用什麼手段。它們本就是一件事的兩面。
上述的這些問題,沒有真正的標準答案,每一個決定都是多重因素交織在一起,比如:
我該跟誰結婚;A的家世好,B更愛我,C更好看。
我該買哪隻股票:NVDA賣鏟子很重要,但Google正在自研晶片,人人都愛Apple,但他們幾乎缺席AI…
看出來了嗎?不會有一個真正為你量身打造的完美選擇,在眾多的選擇中你只能盡可能選擇對你最有利的。但你還可能選錯!
這些都不關乎手段的判斷,而是價值的判斷,你想跟誰結婚,手段很輕鬆,去登記就好了,但選擇很困難;要買哪隻股票,手段很輕鬆,APP裡面點一下就好了,但選擇很困難。
正因為選擇很難,而且你其實選錯的可能性很高,
所以你猜猜,此刻全世界有多少人,正在把這一類問題輸進一個對話框裡,要求AI回答他們?
你看起來像鐵王座上的王者,就像神仍然是神。
但當你把價值判斷的主權讓渡出去的時候,你的人生是誰在作主?
價值判斷的讓渡不是未來式,是現在進行式,每一秒都在發生。這一點,是事實。
五.均值回歸
但真相比「AI 替我們做了價值判斷」還要深且寒冷。
AI 沒有價值。它不可能有。因為他跟你的記憶只在你們對話的那個週期,你股票投資賺不賺錢跟它無關、
當你問它該不該分手,它並不是拿「它的價值觀」來換掉你的——它根本沒有。
它做的是:從你身上、從千萬個像你這樣的人身上,把你「大概想要什麼」讀出來,再優化,反射回你臉上。
它是一面鏡子。它照回來的,是你,或者「像你這種人」的統計平均值。
於是真正坐上王座的,不是某個 AI 的判斷,是平均值本身——是「像你這種處境的人,通常會怎麼選」那一條迴歸線。
每一個人去問,都被溫柔地、個人化地,推向資料的正中央。結果不是我們臣服於一台機器,是我們所有人悄悄地收斂、不再不同,而每個人都以為那是為他一個人量身訂做的答案。
坐在王座上的,是均值回歸,戴著你的臉。
六.平均值的馴化
而這件事,對藝術家是一場精準打擊。
因為藝術的定義,就是拒絕迴歸均值。
它是那個偏離正中央、偏執到值得被記住的異數。
上一篇我說養成的階梯正在被拆,年輕人爬不上去;但比爬不上去更深的一層是——當所有人的判斷都被磨回均值,連「想要一個不一樣的東西」這個想法本身,都會慢慢消失。
沒有分歧,就長不出藝術家。齒輪最後輾平的,不是人的能力,是人的分歧。
七.錫安—最後的安身之地
寫到這裡,像是該給一點光了。而我確實看到一條看起來有希望的路,差點就順著它收尾。
這條路是這樣的:也許藝術正是最後的堡壘。因為藝術有某一部分,本來就游離在體系之外——這正是它在這個時代最珍貴的地方。
而馬斯克說的全民基本收入很可能會來,因為太多工作人類不必再做了;這在物質上,恰好保障了藝術家的那份游離。藝術於是像《駭客任務》裡的錫安,一個游離在母體之外、抓著自由不放的存在。
我很想停在這裡。但這條路,經不起我自己搬出來的那個比喻。
錫安根本不在母體之外。
《駭客任務》第二部裡,建築師親口說穿:錫安已經被摧毀又重建過六次,它和救世主都是系統設計出來的控制機制,是專門收容那百分之一拒絕母體的人的一個洩壓閥,定期清除、定期重建,好讓整個系統更穩固。
所以「藝術像錫安」這個比喻,認真讀下去,結論剛好相反:錫安不是自由,是母體替異類保留的、被管理的特區。
全民基本收入也是同一個結構。它不保障游離,它購買游離——而被買下的東西,就是被擁有的東西。
歷史上物質最有保障的畫家,是宮廷畫師、是教會供養的那一群。他們不游離,不是因為誰規定了他們該畫什麼,是因為被供養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把他們收進了體系裡。全民收入甚至比舊的贊助人高明——它什麼都不指定,不要求你畫任何東西,只是讓你舒服。而正是那份無條件的舒服,把人收得最徹底:舊的贊助人還綁在一種品味上,你至少知道自己被誰綁著;無條件的供養連那條繩子都讓你看不見。
真正的游離,歷來都活在摩擦、匱乏、風險與拒絕之上;而它用「替你拿掉摩擦」,換走了「你變得無害」。
我原本以為它保護游離,其實它馴化游離。而它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它壞,在於它善。
最徹底的馴化從來不靠暴力,靠的是善意——它不拿刀逼你交出王座,是端一碗溫的粥到你面前,讓你自願坐下來,再也不必站著。
以憐憫的姿態讓你交出王座,你不是被打敗的,你是被照顧到不再需要反抗的。
八.反抗的模版
現在我得面對那個最強的反駁,我不打算閃避:就算如此,藝術不還是最後對於「均值回歸」的那道防線嗎,眾多藝術家們再也不用擔心生計而能夠好好創作了。
要回答它,得先把「藝術」剖成兩個東西。
一個是藝術作為體制——今天這個當代藝術的世界。它標榜的正是反抗:反抗市場、反抗權力、反抗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但回頭看第七節那個被拆穿的錫安——母體最深的一手,從來不是消滅反抗,是自己生產反抗。當反抗成為一種被期待的姿態,它就會長出模版:什麼樣的憤怒能進展覽、什麼樣的批判能被收藏,都有答案可循。於是一批看似反抗世界的作品,恰恰是最符合世界運作規則的東西。它舉著錫安的旗,本身就是母體的一部分。
這一刀我不能只砍向別人。反抗的旗我沒舉過,所以這一種病不算在我頭上——但我有我的市場、我的藏家,而被買下的東西就是被擁有的東西,這是上一節我自己下的判詞。沒有人站在外面,我也不例外。
而真正的出口,不在一種更純的反抗。反抗永遠是被敵人定義的——你反抗什麼,就被什麼馴化。往上跳一層、宣稱自己才是真的反抗者,母體就在你頭頂再蓋一層天花板。真正跨出去的人,是跨出反抗這場遊戲的人。
所以第二個東西,是藝術作為動作——把不可逆的時間,一層一層壓進物體裡的那個行為。這個行為根本沒在玩那場遊戲。它不對體系表態,不反抗也不順從;一個停止用反抗定義自己的人,也就沒留下任何把柄可以被收編。釉層乾了物理上就回不去,這件事跟母體存不存在無關。
有人會在這裡攔我:可是你的畫,最後還是掛上藏家的牆、進了拍賣的紀錄,它照樣被母體買走、被母體擁有——你憑什麼說它跨出去了?
沒錯。被收編的,是作品,是那個結果、那件商品。但母體買得走那張畫,買不走「我賭上一段收不回的時間去畫它」在不能確定它是否能被交易的時候的這個行動。
動作發生在畫完成之前,發生在那段不可能再要回的時間裡;等它凝結成一件可以被擁有的東西,行動早已結束——收不回來,也複製不了。母體能擁有畫,擁有不了這張畫當初是怎麼承擔風險下注賭出來的。
殘存的堡壘是這個動作,不是它留下的商品。而它現在無家可歸,因為那個本該屬於它的世界,正忙著把反抗做成模版、把離異做成姿態,然後通通收編進母體。
九.這時代無可撼動的價值
於是往下探索,我又回到上一篇挖到的那塊無法撼動的價值地帶。
真正淹不到的,從來不是「是誰做的(身份)」,是「這段時間能不能重來(不可逆的時間)」。均值淹不到那個無法被平均的動作,不是因為它站得夠高,是因為它一旦被平均,就不再是它自己了。它只能在未被平均的地方存活——也就是,在體系之外。
核心的癥結點比以往都異常清晰。
所有價值的交會點全部都流向那一旦失去變不可再取回的事物。
它的錨在於,油畫的釉層乾了,物理上就回不去了,跟我想不想無關。一層一層不可逆地壓進顏料的那段時間,本身就無法重播。
先暫停,我猜這時候肯定有人會想,難道所有人投入了所謂的不可逆的時間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價值嗎?
那任何人都符合這個標準了。
我知道,但這裡不展開,這本來就是「不可逆的時間」三部曲。
下一篇討論。
十.交出王座
王座從來不是被誰奪走的,是一格一格讓出去的。
而讓到最後,人手裡其實還攥著一樣寶貝無法被奪走。
這寶貝不是「我的能力比AI準」——我多半會輸。
那寶貝是我還肯為某一個決定,賭上一段回不了頭的時間,然後自己扛下選擇的風險。
AI奪不走不是因為它不夠聰明,是因為它沒有東西可以賭:它的時間能複製、能重來,它的機制就是每一次對話都重來。
所以它下的從來不是注,因為下注要承擔風險。
而站在這塊位子上的人是孤獨的,孤獨還是雙份的。他站在「機器的均值」之外,也站在那個把反抗做成模版的藝術世界之外。兩邊都不保護他。
他之所以還存在,只因為他還在壓那一層釉——還在把一段賭出去就收不回的時間,壓進一個乾了就回不去的東西裡。
所以這不是一碗誰端給你的粥。堡壘只在「還有人拒絕坐下」的那一刻,才立得起來。
於是問題輪到你了。在一個所有判斷都能外包、所有選擇都會被溫柔地推回正中央的世界裡,還有沒有哪一個決定,是你死也不肯交出去、非得自己親手做不可的?
還攥著那一個決定的人,王座就還沒讓完。而那,就是你還沒有交出去的位子。
